防災書架 ・ 讀後感
土石流碰撞的不只是山區聚落
還有一座座社會價值觀與慣性
一本 2002 年出版的調查報導,寫的是賀伯與桃芝那幾場改變台灣的風災。從事坡地防災多年的我,每隔幾年就會重讀一次。儘管這二十多年來,我們已走了很長的路,但它想提醒的那件事,到今天依然值得一讀再讀。
《戰慄土石流》的序言裡,有四個字:「寸土寸心」。你對這塊土地用了幾分心,決定了雨季來時它會不會反過來吞掉你。
01一本 2002 年的書,成了我防災路上的啟蒙者
2002,這本書出版的那年,我剛踏進防災工作不久。當時的我,對於土石流幾乎是一張白紙,它成了我進入這個領域的啟蒙書。後來我自己規劃、設計的許多防災策略方向與做法,追根究底,都能在這本書裡找到最初的那顆種子。
二十多年來,我每隔幾年就會把它拿出來重讀一次,對照過去與現在:這二十多年,我們到底改變了什麼,又有哪些是怎麼也改不動的。每一次讀,答案都不太一樣。
第一次翻開它時,我以為會讀到一份災情整理。那時我還是個防災新手,神木村愛玉子溪滾下的巨石、大興村一夕變成「墳場」的空拍,對我來說都還只是新聞裡的畫面。但作者林照真是跑社會運動與調查報導出身的資深記者,她沒有停在「死了多少人、埋了多少戶」,而是把鏟子往下再挖一層。她拋出一個讓我坐直身子的命題:如果土石流不只是天災,而是一面鏡子——照出政治的要脅、公權力的軟弱,還有社會力的不振呢?
這句話對一個技術人來說是刺耳的。我們習慣用雨量、地形、地質去解釋一場崩塌,卻很少願意承認:有些災難的真正變數,根本不在山上,而在會議室裡。
02翻轉:土石流原本是「大地的恩賜」
書裡有一段話,把我這種技術背景的人給重新校準了。它說,土石流其實是生成萬物的基礎。回推上百萬年,台灣西部那片養活我們所有人的肥沃平原,正是千千萬萬次土石崩落、一層一層堆疊出來的。
換句話說,崩塌是大地造物的本能,它沒有惡意,它只是照著自己的節奏在搬運這片土地。真正把「恩賜」變成「敵人」的,是人。當我們把馬路、房子、生計,硬塞進土石流的必經之路,衝突才由此開始。
「土石流是生成萬物的基礎。」
這個視角的價值,不是替災難卸責,而是把責任的位置擺正。災難的起點,往往在於我們忘了這片土地最初的生長邏輯,把一條它走了幾百萬年的路,當成可以隨手佔用的空地。
03最難的一題:生計與環境,怎麼取得平衡
書裡最讓我共鳴、也最不好談的,是山區土地利用的價值拉扯。一邊,是生活不易、倚賴土地維生的農民;另一邊,是屬於全體國民、需要休養生息的環境。兩邊都站得住,兩邊都有各自的道理。
在本書寫作的那個年代,林照真點出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現象——部分山坡地的「超限利用」:在不適合的坡度上耕作或興建,讓土地承受了超過它能負荷的壓力。這是 2002 年前後的觀察。
不過,這裡我需要為這段補上二十多年後的註腳-在中央、地方與許多在地農民的共同努力下,這樣的情況其實已經改善許多。而我自己這些年更深的體會是-山坡地並不是完全不能利用,關鍵在於有沒有做好完善的水土保持規劃與農地水土保持。做得到位,開發與保育是可以並存的。
這幾年在不少災害現場,我甚至看到一個很值得深思的現象:許多規模龐大的崩塌,發生在人跡罕至的原始林;而民眾實際從事農作的範圍,反倒相對穩定。這當然不是在鼓勵大家上山開墾——而是說明一件事:任何開發,都必須付出合理的保護與補償措施,這塊大地才可能取得平衡。
近年另一個逐漸浮現的課題,是早期開闢的部分山區農路與產業道路,若年久失修、水土保持與維護設施沒有跟上,或是道路搶修時為求快速、把崩塌的土石就近往下游溪谷傾倒。這些堆積的鬆散土砂,未來都可能成為新的土石流料源。這本書提醒我們看見風險的來源,而風險的來源,本身也一直在改變。
04更深一層:一本書留下的政策思考
如果只談土地利用,這本書也就只是一篇評論。它更深的地方,是把問題帶到制度層面。在當年,土地開發的利益多半歸於個人,而災後整治與復建的成本,往往由社會共同承擔。書中由此追問,開發的權利與相應的責任,該如何對等?公共資源投入高風險地區時,又該搭配什麼樣的規範,才不至於失去永續?
這些都是 2002 年前後的思辨。而值得欣慰的是,這二十多年來,隨著潛勢圖資、警戒基準、預警科技一項項到位,公共資源已經愈來愈能依科學風險來配置。書中當年提出的種種提問,很多正是後來一連串制度改革的起點。今天重讀它,不是為了翻舊帳,而是為了記得我們從哪裡出發、又為什麼要繼續往前走。
05當「土石流」變成社會的代名詞
書裡有個區分,我覺得也很值得省思-「土石流」與「土石流現象」是兩回事。前者是自然的物理作用,是石頭跟水往低處走;後者,是政治糾葛、社會力不振、公權力不彰所引發的連鎖反應。
地質的崩落只是結果。真正震碎家園的,往往是背後那個「現象」。書中引述前副總統呂秀蓮的說法,台灣社會其實正經歷五種土石流——政治、經濟、社會、自然與道德。當非理性的政治介入治山防災,當權利與義務的關係被扭曲,我們面對的就不再是單純的土石流動,而是一整套社會價值的崩塌。
06傲慢的代價:那座在地震帶上蓋地鐵的城市
林照真看完電影《火山爆發》後,被片中一句台詞觸動:這城市竟在地震帶上蓋地鐵,終將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價。她把鏡頭轉回台灣——我們何嘗不是在土石流的路徑上,硬闢出一條馬路?
大興村的龍君廟被厚重土石吞沒、上安村的居民與河道爭地而居,都是同一種傲慢的寫照。我們以為工程技術能征服自然,卻忘了潘朵拉的盒子一旦被九二一這樣的天災震開,那份傲慢終究會迎來沉重的回擊。
科學能把土石量化到很細,卻無法替我們決定要如何對待這塊土地。二十多年來,制度確實一直在進步,許多過去做不到的預警,今天做得到了。但這本書提醒我:任何一套系統都有它的邊界——它算得出雨量會不會超標,卻算不出人願不願意用心善待每一寸土地。工具再好,也彌補不了土地倫理的缺席。
07那麼,我們到底能做什麼:土石流防減災的三個面向
讀完這本書,最容易碰到的一種心態是:既然土石流是大地的本能,那是不是什麼都別做了?當然不是。以我這些年的實務來看,工程措施並非不可行,關鍵在於是否搭配了足夠的空間與合理的配置。我們不可能再像過去那樣,為了多利用一點土地,就把野溪河道限縮在很小的範圍;相反地,得適時把空間留還給土石流去流動,甚至預留沉砂的位置。這些年靠著更多科學研究與技術發展,各種新型防砂設施例如透過性壩、可調式防砂壩,搭配新的工法,確實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護聚落、減緩衝擊。但也必須誠實地說,任何工程設施都有設計的極限,在合理的預算下,我們能減緩的,終究只是某個規模以下的土石流。
這就帶出第二件事。隨著氣候變遷,未來災害的規模愈來愈難預期,硬體擋不住的那一部分,得靠軟體來補:事前發布警戒、及早疏散避難,都比從前更關鍵。而民眾的自主防災意識與自主防災能力,同樣是發展重點——這也是我認為這近二十年進步最多的地方。
至於最難的一塊,始終是國土利用的規劃與管制。我想再強調一次:不是所有土地都不能使用,而是無論使用強度或使用規範,都必須替大自然留下足夠的空間,人與自然之間才可能取得平衡。
說到底,土石流的防減災離不開三個面向:硬體的減災工程、軟體的防災疏散避難(包含社區的防災韌性),以及國土利用的永續規劃。三者環環相扣、缺一不可——任何一環鬆了,整套防災都會留下缺口。
08為什麼每進來一位新同事,我都請他先讀這本書
我待的單位換過名字。從早年的水土保持局土石流防災中心,到現在的農村水保署減災監測組。但有件事一直沒變:每當有新夥伴報到,我都會大力推薦他,一定要先把這本書讀完,再談其他。
不是為了考試,也不是懷舊。技術可以邊做邊學,SOP 可以照著跑,唯獨「我們到底為什麼而做」這件事,得先想清楚。這本書會告訴他:我們守的不只是幾條溪流的雨量門檻,而是山裡人的身家性命,還有一整套關於土地的權利與義務。讀懂了這個,才算真正接得住這份工作的使命,也才知道我們想完成的,究竟是一份什麼樣的志業。
土石掃過之後,我們還能為土地做什麼
從把土石流當成純粹的天災,到看懂它也映照著背後的整個社會;從只看見眼前的生計或環境,到明白兩者要靠完善的水土保持一起顧;從被動的災後整治,到讓科學的風險管理走在災害前面——這本書真正想改變的,從來不是山,是人看山的方式。
當下一個雨季來臨,如果我們願意把土地倫理放回每一次選擇的中心,也許土石掃過之後,還能替這塊土地找回真正的平安。而這一切,其實都收在本書序言那四個字裡——寸土寸心。
這本書談的是「問題」;那麼二十多年後,我們到底把問題解到什麼程度?我把台灣土石流防災走過的這 25 年,整理成另一篇長文:〈從 214 條人命到零傷亡 台灣土石流防災走過 25 年〉。建議和這本書對照著讀,會更有感覺。
《戰慄土石流》目前已由余紀忠文教基金會開放全書 PDF 公開閱覽,逐章都能下載:https://www.yucc.org.tw/book/4881。一本影響了我整個防災生涯的書能被這樣公開分享,要特別感謝基金會的慷慨大方。誠心推薦每一位關心這塊土地的朋友,都親自讀一讀。
本文為《戰慄土石流》(林照真著,時報出版,2002 年 8 月)讀後感,書中觀點與引述均出自該書;「五種土石流」為書中引述前副總統呂秀蓮之說法;「寸土寸心」語出本書序言。
全書 PDF 由余紀忠文教基金會開放公開閱覽(https://www.yucc.org.tw/book/4881);延伸閱讀連結為作者部落格文章。文中民國年份均已換算為西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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