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石流防災二十五年

從214條人命到零傷亡
台灣土石流防災走過25年

2001年桃芝颱風一夜奪走214條人命。25年後的今天，地方政府可以在土石流發生前，提早疏散數十戶即將被土石掩埋的民眾。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

災害的規模由自然決定，傷亡的規模由人決定。這是台灣用25年、公私協力換來的深刻體認。

01一場沒有成為災難的豪雨

2025年7月28日下午3點半，高雄市六龜區。編號「高市DF114」的土石流潛勢溪流達到黃色警戒，村里隨即啟動預警疏散。三小時後，下午6點半，警戒升為紅色——當地在2小時內完成172人的預防性疏散。

然後，什麼事都沒發生。

7月29日沒事，30日沒事，31日也沒事。直到8月2日上午，土石流才真的來，衝進10戶民宅，土石在屋內堆積高達2.2公尺。8月5日中午12點半警戒解除，居民回家整理家園。

從疏散到災害發生，中間隔了整整五天。這五天，是172個人不在家裡的五天，也是地方政府必須頂住「到底還要撤多久」壓力的五天。最後的結果欄位上寫著：0人傷亡。

📌 這才是防災真正的樣子

成功的防災不會登上頭版，因為它的成果是「沒有發生的事」。六龜這一場，帳面上只有10戶民宅受損；但如果時間退回25年前，同樣的雨、同樣的溪流，帳面上會是另一種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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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那一夜，土石流來的時候沒有人知道

時間倒回2001年7月30日凌晨。中度颱風桃芝從花蓮登陸，受中央山脈阻擋，滯留在中部與東部山區超過10小時。降雨強度以今天的標準看並不算驚人，但921地震震鬆的山，撐不住了。

花蓮縣光復鄉大興村，全村184戶中約150戶被土石掩埋，27人死亡、16人失蹤。整場颱風全台111人死亡、103人失蹤，農林漁牧損失逾77億元。一場中度颱風，兩百多條人命。

災害的源頭：桃芝颱風後大興村上游集水區的空拍接圖。山脊到溪谷之間佈滿新生崩塌，鬆散土石一路沿著主流堆積下來——土石流不是從村子旁邊冒出來的，是整個集水區一起垮下來的結果。（歷史影像平台，水土保持局提供）

大興村災後。原本的房屋被掩埋在厚達數公尺的土石之下，圖中央下方裸露的那一截，是被挖開後才重見天日的建物殘骸。地面高程整個被墊高，等於村子被埋進地底。（歷史影像平台，Christine Chou提供）

最難以承受的不是雨太大，而是沒有人知道，土石流即將到來。當時全台劃設的土石流潛勢溪流只有722條，警戒基準值尚未建立，山區居民手上沒有任何工具，可以在土石流抵達前告訴他們「儘快疏散避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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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把看不見的風險，畫在地圖上

第一步：知道危險在哪裡

1996年賀伯颱風後首次公布485條潛勢溪流，921地震後把集水區面積門檻從5公頃下修到3公頃、擴大為722條，此後逐年檢討增修。截至2026年1月，全台土石流潛勢溪流已達1,753條，另有94處大規模崩塌潛勢區，分布於17縣市、159個鄉鎮市區、692個村里。

1,753土石流潛勢溪流（條）

94大規模崩塌潛勢區（處）

52,783保全住戶清冊人數

1,141現役土石流防災專員

第二步：知道什麼時候該走

2005年起建立目前使用的土石流警戒基準值，以有效累積雨量為指標、50mm為級距，依各溪流地質條件訂在200至650mm之間；雨量預報逼近門檻發布黃色警戒，達到門檻發布紅色警戒，地方政府據以勸告或強制撤離。

這兩件事看似只是畫線與訂數字，卻是台灣第一次把「土石流」從災後的名詞，變成災前可以操作的指標。

土石流及大規模崩塌防災資訊網首頁。構成一個「隨時可查」的公開防災底圖——25年前，這些數字一個都不存在。

💡 為什麼溪流條數會一直增加？

不是山變壞了，是「看得更清楚了」。每一次重大地震或颱風之後，都會重新檢討劃設標準與範圍；同時地震也確實會製造新的崩塌與鬆散土砂。條數增加代表的是調查涵蓋率提升，也是我們對災害潛勢地區掌握度的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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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從24小時到48小時，多爭取的那一天

制度畫出了範圍，科技則負責把時間往前推。這25年間，台灣在坡地防災的觀測、監測與資料處理技術上已與國際同步發展，其中最直接改變地方政府決策節奏的一項成果，是土石流預警時程從24小時延長至48小時。

這一天之差，建立在兩個條件上：

其一，中央氣象署已能提供未來48小時的預測降雨。
其二，農村水保署把這份預測雨量完整整合進土石流預警機制，搭配每10分鐘更新一次的雨量記錄，自動換算全台每一處潛勢溪流是否達到警戒發布或預警門檻。

自動化算出的只是數字，最後仍由農村水保署專業分析研判，適時發布黃色警戒與紅色警戒。多出來的24小時，讓地方政府得以在雨真正落下前完成部署；近年推動的預防性疏散，也因此有了執行空間——不必等雨量逼近門檻才動員，而是在天氣還算平靜、道路仍然暢通時，就先安排優先疏散，把需要優先照顧的弱勢族群請下山。

2026年公開更新的潛勢資料與整備工作。右上角「未來48小時土石流紅黃警戒推估」是關鍵：警戒不再只是「現在達標了」，而是「後天可能達標」，讓地方政府提早啟動預防性疏散。

訊息傳遞也同步進化。土石流預報每天固定六個時段發布；其中已達黃色或紅色警戒的地區，會再透過細胞廣播直接推播到警戒範圍內的每一支手機，且同一則警戒不重複發送。警語文字更被逐字打磨：黃色警戒改為「請作好避難準備」，紅色警戒改為「請依指示避難」；細胞廣播原本只有中英文版本，近期並新增越南文與印尼文——山區的新住民與移工，同樣需要看懂那則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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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真正救人的，是那位拿著雨量筒的阿嬌姨

但科技從來不是這個故事的主角。

2004年5月24日，水保署把一批「簡易雨量筒」發送到台中和平松鶴部落的居民手上。那是很陽春的東西——一支透明量筒，刻度上標著100、200、300公釐，沒有電、沒有訊號、不會自己叫。

一個半月後，2004年7月2日起的七二水災來了。松鶴部落居民彭玉嬌——鄰居叫她「阿嬌姨」——就靠著那支剛發下來的量筒逐時記錄雨量，發現數字不對勁，自行啟動疏散避難機制，協助村民離開。那場水災，松鶴土石淹沒60戶，僅1人死亡。

右圖為松鶴部落災後空拍，土石淹沒60戶。

💡 7:2:1

日本阪神大地震的生還者調查顯示，成功脫困的比例中，自助佔7成、鄰里互助佔2成，公部門救援只佔1成。這個比例解釋了為什麼防災不能只做系統：真正把人帶出來的，多半是自己和隔壁鄰居。

「如果每個社區都有一位阿嬌姨。」

這句話直接催生了土石流防災專員制度。農村水保署自2005年起投入培訓，專員由在地居民擔任、任期三年，負責量雨、回報災情、傳達警戒、協助撤離、組織社區。累計培訓已達3,819位，現役1,141人，有潛勢溪流且有人居住的村里覆蓋率100%。2009年莫拉克颱風期間，防災專員協助約9,100名居民撤離，推估減少1,046人傷亡。

颱風來時，大家都在家躲雨，只有他們往外跑。防災專員手上的簡易雨量筒，二十多年來一直是這套系統最前端、也最可靠的一個節點。

這股力量後來擴大為自主防災社區2.0，全台累計628個村里投入，並依成熟度分為金質15處、銀質112處、銅質320處。每個社區依自身地理與人文條件量身打造防災模式：誰負責敲哪一戶的門、往哪條路撤、避難所鑰匙在誰身上——這些寫不進中央系統的細節，決定了撤離能否在兩小時內完成。

📌 演練不是形式

光是近一年，全台就辦理兵棋推演176場、實作演練60場、設施強化61處，並在鄉公所預置重機械待命175處，隨時進駐疏通水路。六龜那場「2小時內疏散172人」，靠的不是臨場反應，是演練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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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把25年攤成一張圖

防災最怕兩件事：該發警戒沒發，以及發了太多次讓人不再相信。

防災工作推動成效。綠線是土石流傷亡人數，藍線是該場事件的颱風災害總傷亡人數，紅線是兩者的比值；橫軸下方括號內是各場事件的累積雨量。紅色箭頭的起點，就是2002年啟動土石流防災應變機制的那道分界線。

先看紅線。1996年賀伯颱風，土石流傷亡佔颱風總傷亡的12%；2001年桃芝，這個數字衝到45%——那一年每兩位死傷者，就有將近一位是被土石流帶走的。

但這張圖最誠實的地方，是它沒有讓紅線在2002年那道虛線之後立刻歸零。2008年的卡玫基與辛樂克，比值仍然各是29%；2009年莫拉克，全台颱風災害總傷亡2,258人，土石流佔4%。機制不是開關，是累積。真正把紅線壓到貼著橫軸，是後面十幾年逐年增修潛勢溪流、調降警戒基準值、培訓防災專員、演練再演練的結果。

📌 圖上最該看的兩個括號

2009年莫拉克的累積雨量是2,855公釐，圖上用紅字標了出來，因為當年那是難以想像的數字。

然後看最右邊：2025年7月28日豪雨，累積雨量3,076公釐，比莫拉克還多兩百多公釐。土石流傷亡人數：0。

雨並沒有變小，是接住雨的方式變了。

2001年之後土石流傷亡人數逐年下降，近十餘年的颱風豪雨中，土石流保全對象已多次達成零傷亡。曾經一場颱風奪走兩百多條性命的災害類型，如今在警報響起與土石抵達之間，多出了那決定性的幾小時，甚至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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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山的考題還沒有寫完

2025年9月樺加沙颱風在花蓮馬太鞍溪形成堰塞湖，溢流後重創光復鄉。截至災後統計，19人死亡、5人失蹤。那是與土石流不同的災害機制——蓄水量9100萬噸、世界級巨大堰塞湖溢流後的洪水規模、速度與影響範圍，都超出既有各類災害警戒系統的設計前提。

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害失聯與死亡統計圖（國立東華大學強韌防災團隊製作，底圖為國土測繪中心9月25日災後航拍影像）。紅點為死亡位置、藍點為失聯位置。溢流的洪水與土砂把河道拓寬到原本的數倍，直接把大平村、大同村納入影響範圍——既有的潛勢溪流圖層，畫不出這種規模的災害。

台灣花了25年學會應付一種災害，山又出了一道新題目。極端降雨讓單場雨量屢創新高，地震持續改變坡地穩定性，警戒基準值必須跟著動：2024年調降5縣市130條溪流，2025年再因地震調降3縣市55條，同時為42處二次災害高風險區設定分級降雨注意值。「潛勢溪流」這個框架本身，也正朝更精準、更多元的管理型態調整。

25年，換來的一句話

從722條溪流到1,753條，從沒有警報到細胞廣播四種語言，從數十戶被土石掩埋到全村平安疏散避難——台灣最有價值的防災基礎建設，或許不是任何一套系統，而是山裡那位願意在雨還沒落下時就出門敲門的人。

災害的規模由自然決定，傷亡的規模由人決定。這25年至少證明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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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農業部農村發展及水土保持署「土石流及大規模崩塌防災資訊網」潛勢統計與警戒發布說明、2026年公開更新潛勢資料、防災工作推動成效歷年統計、《自主防災20年成果紀念誌》，以及2001年桃芝颱風災情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