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大崩塌後的漫長治水路:從日本常願寺川百年砂防,看花蓮馬太鞍溪的未來
馬太鞍溪真正要處理的,不是「一座壩」,而是「土砂下山的速度」
常願寺川最值得台灣學的,也正是這一點:砂防的目的從來不是讓一粒砂都不往下游走,而是把災難性的土砂脈衝,轉成可以被河道與工程系統承受的流量。
一場 1858 年的大崩塌,讓日本治理了一百多年
1858 年飛越地震發生時,立山火山口內的大鳶山、小鳶山大規模崩塌,約 4.1 億立方公尺土砂堵塞常願寺川上游。地震後 14 天與約兩個月後,天然壩先後形成兩次大規模土石流,其中第二次災害造成約 140 人死亡,並帶來大範圍家屋與農地損失。
更麻煩的是,災害並沒有隨著天然壩潰決而結束。大量土砂留在山區與河道,持續被雨水帶往中下游,河床越墊越高,常願寺川逐漸形成典型「天井川」——河床高於周邊土地,一旦越堤,洪水就會迅速向平原擴散。
日本從 1906 年開始由富山縣推動上游砂防,1926 年再升級為國家直轄砂防。到了 2026 年,立山砂防正好迎來「縣營 120 年、直轄 100 年」。一百多年過去,立山火山口內仍約有 2 億立方公尺的崩塌土砂沒有離開。
這個數字很重要。它告訴我們:億方級崩塌不是靠幾年工程「清掉」的問題,而是要建立一套讓土砂能被分期、分段、分量管理的治理系統。
馬太鞍溪與常願寺川,真正相似的是「災後第二階段」
馬太鞍溪在 2025 年災害後,堰塞湖本體已逐步降挖、退水。依據2026 年 5 月林業保育署的資料顯示,原堰塞湖蓄水區已回復河道型態;但壩體、崩塌區與中上游河道仍約有 2.4 億立方公尺土砂,未來仍可能因地震或豪雨再次下移,甚至重新形成堰塞湖。
也就是說,堰塞湖風險下降,不等於流域風險解除。
馬太鞍溪現在正進入和常願寺川當年最相似的階段:上游有巨量不穩定土砂,中游河床劇烈沖淤,下游又已經有聚落、道路、橋梁與農地,不能單純「讓河自己走」。
日本給的第一課:永久工程,不是越早做越好
對馬太鞍溪而言,現在最大的誘惑,是趕快在中上游找位置興建大型永久防砂壩,看起來一次解決問題。
但這正是最需要克制的地方。
2026 年 5 月馬太鞍溪中上游專家會議的結論已很清楚:目前河床土砂堆積深、容易被水流沖刷下移,中游應以臨時性防砂設施為主,並盡量採柔性工法,依汛期後地形變化滾動調整。
這個邏輯和常願寺川早期的教訓高度一致。富山縣早期興建的湯川第一號砂防堰堤,就曾在豪雨中遭到破壞。後來國家接手後,日本砂防之父-赤木正雄,沒有先問「壩要蓋多高」,而是花時間確認哪裡才是整個流域真正可以站得住腳的控制點。
最後選定的白岩砂防堰堤,建在大面積岩盤出露處。主壩高 63 公尺,連同 7 座副壩總落差達 108 公尺,1939 年才完成。它之所以成為立山砂防的基幹,不只是因為高,而是因為位置、地基與整體砂防系統的角色都對了。
這對馬太鞍溪的啟示很直接:未來若要設置大型永久性防砂構造物,真正的前提不是「有沒有預算」,而是岩盤在哪裡、河谷是否足夠收束、壩後堆砂如何演變、壩下游會不會加劇沖刷,以及整體河床是否已進入可預測的穩定階段。
日本給的第二課:不要追求「攔住全部」,要建立「梯次調節」
常願寺川的砂防系統並不是靠一座超級大壩保護富山平原,而是把不同位置交給不同設施處理。
上游崩塌源區以泥谷砂防堰堤群與山腹工穩定坡腳;立山火山口出口由白岩砂防堰堤扮演關鍵控制點;中游再用多枝原等堰堤與護岸穩定流路;更下游則有本宮砂防堰堤,以約 500 萬立方公尺的貯砂能力調節土砂流出。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觀念:砂防壩不是倉庫,設計目的也不是永久把土砂全部存滿。它更像流域中的「節流閥」,在不同位置降低河床侵蝕、減緩土砂尖峰、固定河岸與調整河床坡度。
對馬太鞍溪來說,短期布設的臨時防砂設施即使在汛期被掩埋,也不能只解讀為「工程失敗」。在億方級土砂面前,臨時設施的價值本來就不應以「永遠不被埋」衡量,而應看它是否爭取到時間、降低單次輸砂尖峰,並為下一輪布設提供地形與成效資料。
日本給的第三課:近期真正保命的,往往在下游
上游工程需要時間,但聚落的風險不能等。
因此,馬太鞍溪近期治理最務實的重點,仍然是下游河道與聚落防線。到 2026 年 7 月,水利署公布花蓮溪與馬太鞍溪合計已完成約 2,271 萬立方公尺疏濬,其中馬太鞍溪約 1,788 萬立方公尺;受損堤防也已完成復建。南岸的高規格堤防與第二道防線工程則已進入施工階段。
這些工作不是「治標而已」。當上游土砂不可能在短時間被完全固定時,下游有沒有足夠通洪斷面、堤防有沒有抗沖刷能力、聚落前有沒有第二道防線,以及河川能不能預留囚砂與超量洪水空間,反而直接決定下一場颱風來時的損失規模。
水利署規劃的高規格堤防,部分堤段堤頂寬度達 50 公尺;另規劃大面積土砂堆置與第二道防線,概念上就是讓極端事件有「超量空間」,而不是假設第一道堤防永遠不能被超越。
第四課:真正的百年工程,背後一定有長期監測與維運體系
立山砂防有一項常被忽略的工程:18 公里的砂防工事專用軌道。它不是景觀設施,而是為了把人員、機具與材料送進高山施工區。全線跨越 640 公尺高差,至今仍是維持長期砂防工作的關鍵基礎設施之一。
這提醒我們,面對馬太鞍溪這種沒有道路、施工季節短、機具風險高的流域,真正需要規劃的不只是「做哪一座工程」,還包括人怎麼進去、機具怎麼留、汛期怎麼撤、災後怎麼再進場、每年如何重測地形、資料由誰統一管理。
目前跨部會以 UAV、航測、衛星影像、水位與地形資料持續監測,是正確方向。但更進一步,應把這些資料變成固定的年度治理循環:
- 汛期前建立基準地形與風險情境。
- 每場主要颱洪後快速重測,計算崩塌區、河道與囚砂區的土方收支。
- 以數值模擬更新「哪裡會沖、哪裡會淤、哪裡可能重新堵塞」。
- 依結果決定下一個非汛期要做的削坡、柔性防砂、疏濬或堤防加固。
- 每隔數年重新檢討永久設施的位置與必要性,而不是一開始就把未來 20 年工程全部定死。
這才是真正的「數位聯防」:不是多做幾次空拍,而是讓監測資料直接決定工程優先順序。
馬太鞍溪可以學日本,但不能複製日本
常願寺川提供的是百年經驗,不是標準答案。
台灣降雨型態、颱風強度、地質、集水區尺度、土地使用、原住民族傳統領域與下游聚落條件,都和富山不同。未來馬太鞍溪若把「日本做過什麼」直接翻成「台灣照著蓋什麼」,反而會犯另一種錯誤。
真正值得複製的是治理順序:
- 先承認時間尺度。 億方級的土砂不會在一任政府、一個計畫期內消失。
- 先做可調整的,再做不可逆的。 河床尚未穩定時,柔性與臨時設施比大型永久工程更有彈性。
- 永久工程先找地質控制點。 不是哪裡方便施工就蓋哪裡。
- 用下游空間承擔超量風險。 河道、囚砂區、第二道防線與疏濬都要納入同一套系統。
- 用監測與模型持續修正。 每一場颱風都可能改變河道,也應改變下一階段治理策略。
若未來整體規劃案能安排工程與治理人員到常願寺川進行一到兩個月的實地蹲點,真正應看的也不只是白岩砂防堰堤有多壯觀,而是日本如何在一百多年裡管理施工季節、維護失敗、監測、運補、地方溝通與跨世代預算。
結語:最重要的工程,是把「一次災害」改成「一百年的治理制度」
常願寺川最值得敬佩的,不是蓋出日本最高的砂防堰堤,而是接受了一個不討喜的事實:有些土砂問題,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治癒,只能長期管理。
馬太鞍溪真正的曙光,不是某一座工程完工的那一天,而是台灣願意把它當成一個跨越 20 年、甚至更久的流域治理課題,建立可以持續修正、持續維護、也能跨世代交接的制度。當我們開始用這個時間尺度思考,才真正走上了從災後搶救到長期治理的第一步。
- 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2026-05-26,馬太鞍溪中上游防減災專家會議資料。
- 經濟部水利署/經濟部電子報,2026-07-03,馬太鞍溪與花蓮溪疏濬及防汛整備資訊。
- 經濟部水利署水利工程計畫透明網,2026,馬太鞍溪光復堤段高規格暨第二道防線系統性治理工程。
- 農業部農村發展及水土保持署 BigGIS,馬太鞍溪災後地貌變遷與河床高程分析。
- 農業部農村發展及水土保持署電子報129期,2024-12-19,航班抵達-海外水保旅行!日本水保旅遊深度探訪實錄(一)
- 日本國土交通省北陸地方整備局立山砂防事務所:安政 5 年災害、立山砂防事業與富山平原、白岩砂防堰堤、本宮砂防堰堤、立山砂防工事專用軌道等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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