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5

【防災工作手記】現勘結束,才是追蹤的開始。從一次邊坡現勘,重新思考動態風險管理

減災監測組・防災工作手記

現勘結束,才是追蹤的開始
從一次邊坡現勘,重新思考動態風險管理

台灣花了二十多年,把土石流潛勢溪流與大規模崩塌潛勢區一一畫上地圖。可是每一場颱風過後,山都在變。那些還沒被畫進地圖、卻已經出現異常的地方,需要有人接著看下去。

過去二十多年,我們努力回答哪些地方可能發生災害。接下來,還要能回答新發現的風險由誰追蹤、如何處理、何時調整。

01現勘之後,那處邊坡交給誰?

南投縣仁愛鄉發祥村慈峰產業道路旁,一處坡地出現地滑跡象。消息傳進組裡,負責大規模崩塌業務的同仁第一時間安排現勘,調查團隊很快進場。

這是我們熟悉的節奏,我很感謝同仁的即時反應。但這一次,我想和大家再往前想一步。

現勘完成、紀錄寫好之後,如果這處邊坡還不確定會不會被納入大規模崩塌潛勢區,接下來由誰繼續看著它。

潛勢區的認定需要調查、評估與行政程序,這段時間可能不短。坡面卻不會等程序走完,才決定要不要繼續滑動。

📌 是否納入潛勢區,與是否需要持續追蹤,是兩個問題

一處已經出現異常的邊坡,不應因為身分還沒確定,就在現勘之後失去追蹤。我們先把這類個案納入不安定土砂的追蹤評估,正式分類與後續措施,再依調查結果與相關程序辦理。

本文提到慈峰的案例,並不預先判定它的規模、危險程度或最後的分類結果。它讓我們看見的,是制度與制度之間那段容易被忽略的空白。

2026 年 10 月 5 日慈峰產業道路旁滑動坡地的空拍環景
2026 年 10 月 5 日空拍。滑動範圍上緣緊鄰茶園與建物,下方則延伸進整片林地。開啟 360 度空拍環景
・・・

02明霸克露橋教會我們的事

2021 年盧碧颱風期間,高雄市桃源區玉穗溪的崩塌與土砂運移,造成明霸克露橋災損。

災後我們重新檢視歷年衛星影像,發現玉穗溪上游早在 2009 年莫拉克颱風之前,就已出現坡頂張力裂隙。莫拉克風災後,坡面變動更加明顯,逐漸形成大範圍的不安定殘坡。2015 年蘇迪勒颱風後,坡頂裂隙與下方尚未崩落的區域,已形成較明確的不安定土砂區塊。之後歷經多次颱風豪雨,最終在盧碧颱風及 0806 豪雨期間發生大規模崩塌。

玉穗溪上游斯拉巴庫山邊坡崩塌變遷過程
玉穗溪上游斯拉巴庫山邊坡崩塌變遷過程。崩塌面積從 2007 年的 3.1 公頃,逐期擴大到 2021 年 8 月的 79 公頃。大規模崩塌發生前十多年,每一期影像都已留下變化的線索。(資料來源:農村水保署電子報第 98 期)

玉穗溪下游沒有保全住戶,歷年來未劃入土石流潛勢溪流。當時也並未針對這類尚未納入既有防災體系的上游不安定土砂,建立常態性的追蹤與風險評估機制。

這件事讓我們重新檢視自己的工作方式。台灣的坡地防災從土石流潛勢溪流開始,逐步擴展到大規模崩塌。這些工作都建立在地質、地形與歷史調查之上,先找出哪裡有潛勢且有明確可能受到衝擊的保全住戶,針對這些地方安排調查、監測、警戒與應變。

這套方法這些年保護了許多人,但它有一個前提,就是風險已經被看見。然而,每一次颱風、豪雨或地震之後,現地條件都可能改變,坡面或河道裡可能多出新的不安定土砂,並成為下一場土砂災害的致災料源。這些變化及可能帶來的風險,未必能立即反映在既有的潛勢資料與作業機制裡。

二十多年前我剛進這個單位時,讀的是林照真的《戰慄土石流》,那本書讓我明白這份工作為什麼存在。這些年制度一路長出來,我越來越相信一件事。地圖畫得再細,也要承認山會變。

💡 既有潛勢區是基礎,不是邊界

現行二次災害高風險區的評估,已涵蓋既有土石流集水區、不在既有集水區內的野溪,以及鄰近保全住戶的易致災坡面。我們要做的,是讓掌握風險的範圍,持續跟著山的變化更新。

更早發現風險的理念進化與工作流程
從土石流潛勢溪流、大規模崩塌,走到事件後的動態風險管理。技術工具的用途,是讓線索更早浮現,並接得上後續的追蹤與評估。
・・・

03從發現異常到分級追蹤

要更早發現風險,我們手上有幾種工具。地動訊號是地震儀記錄到的崩塌震動,衛星雷達(SAR)不受雲雨遮蔽,可以觀測地表變化,再加上光學衛星影像、無人機(UAV)空拍與現地調查。

2026 年 6 月 21 日發現萬里溪新形成的堰塞湖後,我們與陽明交大防災中心團隊分析地動訊號,事後回推崩塌發生在前一天下午 3 時 43 分。時間範圍縮小之後,影像、地形與現勘資料的判讀都更有效率,研判與溝通也有了可靠的起點。這是事件後的回推分析,並不代表當時已能即時自動偵測與通報。(資料來源:萬里溪堰塞湖地動訊號分析)

⚠️ 異常偵測只是線索

每種工具都有適用條件與精度限制。SAR 在台灣陡峭山區會受雷達陰影、疊掩與地表覆蓋變化影響,部分崩塌可能偵測不到。兩期 UAV 三維模型的差異,也可能來自定位誤差或植生遮蔽,不一定代表坡體真的在動。線索要經過多時期資料比對、必要的現地查證與專業研判,才能決定是否進一步處理。

不是每一處異常,都要無限期列管

遙測與影像判釋的能力越來越好,每年發現的疑似異常也會越來越多。如果每一處都列入長期監測,最後拖垮的會是整個團隊。我們正嘗試依證據與可能影響,把追蹤分成三種層級。

資料留存與定期檢視異常證據有限、近期變化不明顯,或暫無明確影響對象。保留基準資料,利用既有影像或事件後資料再檢視。
重點追蹤有持續變動跡象、較大量的不安定土砂或潛在影響對象。安排專案評估、影像比對或必要的補充調查。
優先處置與跨機關協調有明顯加速變動或可能造成重大衝擊的證據。優先研判,必要時協調權責機關採取監測、防護或應變措施。

層級可以往上,也要能往下。追蹤一段時間後,若異常沒有持續發展,就降低檢視頻率。確認不需要專案追蹤時,也應該允許結案並保存紀錄。新的豪雨、新的崩塌或其他異常訊號出現,再重新提高關注。一套只進不出的制度,長期一定撐不下去。

讓每一個被發現的異常,都有下一步

我們希望建立的,是一個簡單、可以持續運作的方式。發現異常之後,先建立基本資料,確認目前有哪些證據、可能影響哪些對象,再依變動程度與風險高低,決定是否需要進一步調查、定期追蹤或優先處理。

每個需要追蹤的個案,都應該有明確的承接窗口、下一次檢視的時機,以及提高或降低追蹤層級的依據。涉及其他機關權責的事項,也要有清楚的通報與協調方式。

我們想補上的,不是另一張越畫越大的風險地圖,
而是一套讓新發現的風險有人承接、
依證據持續調整,也能適時結案的工作方式。

・・・

04讓每個地點都有自己的風險歷程

回到慈峰的例子。同仁進場現勘的同時,也同步安排無人機空拍,建立正射影像與三維地表模型,再整合既有影像與調查資料,這次現勘就留下了一個可比對的起點。下一次再飛、再看,才能回答坡面變形是否擴大、裂隙或崩塌範圍如何改變。

慈峰這處坡地就是這樣被看出變化的。我們比對多期影像上的地表特徵點,截至 2026 年 10 月 20 日,量測出累計滑移量約 63 公尺。

2026 年 6 月 2 日衛星影像 2026 年 7 月 6 日衛星影像 2026 年 8 月 2 日衛星影像 2026 年 9 月 14 日衛星影像 2026 年 9 月 30 日衛星影像
2026 年 6 月 2 日至 9 月 30 日的衛星影像依序播放。紅框內坡面裸露的範圍逐期擴大,坡頂開裂處的擾動也越來越明顯。(影像來源:農村水保署 BigGIS)開啟BigGIS 2026/10/5 空拍正射影像
2026 年月降雨量與累計位移量
8 月以前位移緩慢累積,9 月之後明顯加速。值得注意的是,9、10 月的降雨已大幅減少,滑移卻仍持續增加。

這張圖說明了單次現勘看不到的事。一處坡地在某個時間點看起來的樣子,無法告訴我們它正在加速還是趨緩。只有連續的觀測,才能讓判斷跟上坡面的變化,這也是「是否追蹤」不能等到「是否劃設」確定之後才決定的原因。

空拍後產出的 3D 模型,除了方便檢視地表全貌及建立精準的地形資料,亦可整合現地構造調查與長期監測資料,分析地滑在不同時期的運動與變化。模型提供的是數據,要不要進一步調查或監測,仍由專業人員綜合研判。

慈峰產業道路旁坡地的空拍三維模型
由空拍影像建立的三維模型,可以直接量測距離、面積與坡度,下一期模型也能以它作為比對基準。開啟空拍 3D 模型

這些資料還要接得起來。現勘紀錄、空拍影像、三維模型與後續追蹤成果,不應各自躺在不同的案件資料夾裡。我們希望逐步用共同的地點識別與時間紀錄把它們串起來,讓之後接手的人知道,這裡第一次何時被發現、當時怎麼判斷、後來有哪些變化,以及為什麼調整了處理方式。

資料治理的分工與價值鏈
資料治理由專責單位統籌,各業務單位維護內容,資訊單位支援系統與資安。底層的資料整理做紮實,上層的分析與決策才站得穩。
📌 資料存得下來,只是開始

資料治理的成果,是下一次的調查與決策,可以站在前一次的成果上繼續往前走。少了這段歷程,前面講的分級、降級與結案,都只能靠個人記憶支撐。

・・・

05跨科合作,讓風險有人承接

減災監測組有四個科,各有專責。分工的目的是讓專業有人負責,但分工也有副作用。一個案件如果落在科與科之間,很容易每一科都做完了自己那一段,卻沒有人負責下一步。

慈峰的情況就是一例。知道組裡有無人機與調查資源,處理異常邊坡的同仁就能在第一時間想到同步整合。知道有人正在處理一處異常邊坡,負責不安定土砂調查的同仁就能思考是否承接後續追蹤。

我們正在建立的工作方式,包含三個要素:

  • 案件承接 每個追蹤個案都有明確的主責窗口與處置狀態,不依賴最初接獲通報的那個人。
  • 專業分工 各科依業務共同提供評估、監測、資料與應變支援,而不是把責任集中在某一科。
  • 持續檢討 案件定期更新,依風險變化調整追蹤層級與後續處置。
把新發現的風險接回防災機制的工作鏈
發現異常之後的五個環節,以及四個科如何在其中相互支援。分工是為了讓專業有人負責,不是單向移交。

新發現的風險,如何回到既有機制

新的風險資訊,會先進入動態評估與追蹤流程,再依性質與可能影響,走向不同的路徑。

  • 回饋既有潛勢機制 檢討原有潛勢資料、影響範圍與監測需求。
  • 納入災後動態管理 評估新增的二次災害風險,提醒後續追蹤。
  • 移請權責機關處理 涉及道路、橋梁、河川、國有林地或私人土地時,通報相關機關協調處置。

慈峰這處坡地主要位於林班地,相關空拍成果也已提供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南投分署參考。資料分享出去,讓不同機關在同一份基礎上各自判斷,也是承接的一種方式。

💡 追蹤不等於劃設,也不等於包辦治理

不安定土砂追蹤與土石流潛勢溪流劃設是兩套不同的制度。發現新的崩塌,不代表就要新增潛勢溪流;結束災後的額外追蹤,也不代表解除既有潛勢區的管理。我們負責的是持續掌握與評估,後續治理仍依各機關權責辦理。

・・・

06從風險資訊到地方防災行動

我們也記得 2025 年的馬太鞍溪堰塞湖。一場颱風後新生成的崩塌與堰塞湖,形成後已有監測與警戒作業,最後仍在溢流時造成花蓮光復地區 19 人死亡、5 人失聯。

這件事提醒我們,發現風險、持續監測、研判預警與地方落實避難,是不同但必須環環相扣的工作。前面任何一段做得再好,資訊沒有化為每一戶的行動,風險掌握就還不完整。

這也是我們把「從警報已發送到通知已確認」帶到總統盃黑客松提案的原因。我們想協助地方政府建立一套可運作的補位機制,在通知確認之後,接著掌握協助需求、安排人力派工、追蹤未完成的案件。要驗證的是整套流程,而不只是一個資訊平台能不能操作。

以黑客松補足已知防災缺口
從名冊維護到完成回報的五個步驟。目標是讓公所掌握還沒確認的個案,並逐步與自主防災社區銜接。
・・・

07少做重複的事,才能持續做重要的事

公部門人力逐年緊縮,我們必須以人力減少、增補機會不高作為規劃前提。前面談的分級追蹤、跨科承接與資料串接,本身也是為了這件事,讓有限的人力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新增一項重點工作時,我們要求自己同步決定,哪些既有工作可以整併、降頻、延後或停止。工作只加不減,最後拖垮的會是最核心的任務。

因應人力減少,聚焦核心任務
人力有限時,更要明確決定哪些事情最重要、哪些做法需要改變。

我們也鼓勵同仁把 AI 當成一起想事情的夥伴。擬定新方法或評估原則時,帶著背景資料與初步構想反覆討論,問到依據、假設、反例與地方可行性都能說清楚為止,而不是問到 AI 同意自己。哪些判斷仍需由人負責,也要說清楚。

善用 AI 提升專業與工作品質
從提出問題、持續追問到檢視假設與反例,AI 是一起想事情的夥伴,討論結果仍由人查證、判斷與負責。

我們想留下的,不只是案件

從土石流潛勢溪流到大規模崩塌,再到每一次事件之後的新變化;讓一次現勘接上空拍與模型,讓一次調查接上分級追蹤,讓一則警報接上每一戶的確認。

這些想法,是同仁在一次次現勘、會議與災後檢討中慢慢累積出來的。我們給自己的願景是這樣寫的:

精進科技應用,強化公私協力,提升基層自主防災能量與永續韌性;融合技術、資訊及數據,落實歷年研究成果,並能隨時隨地取用。

過去二十多年,我們努力回答哪些地方可能發生災害。接下來,還要能回答新發現的風險由誰追蹤、如何處理、何時調整。

#坡地防災 #不安定土砂 #大規模崩塌 #動態風險管理 #公務員的日常

註一:本文所述慈峰產業道路個案,不預先判定其規模、危險程度及潛勢區認定結果,後續依調查結果與相關程序辦理。
註二:文中三種追蹤層級為本組嘗試中的管理構想,不代表現行已正式採行的分級制度。
註三:玉穗溪上游坡地變動歷程,參考農村水保署電子報第 98 期。
註四:馬太鞍溪堰塞湖傷亡數字,依立法院資料,統計至 2025 年 10 月 20 日。
註五:萬里溪崩塌發生時間之地動訊號分析,詳見本部落格 2026 年 6 月專文。
文中民國年份均已換算為西元年。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