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資與隱私】同一扇門，鑰匙在誰手上，決定了它是防盜門還是牢房。

觀點・個資與隱私

防盜門與牢房

一支手機搞定食衣住行，確實方便。但方便的另一面，是鑰匙交到了誰手上。

同一扇門，鑰匙在誰手上，決定了它是防盜門還是牢房。

01沒做壞事，就不用怕？

身邊去過高度數位化社會旅行的人，回來常說同一件事。搭車、吃飯、住宿都靠一支手機，一個禮拜沒打開錢包，方便得讓人羨慕。聊到隱私，很多人會聳聳肩說，自己又沒做壞事，被看光也沒差。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每次都覺得少了一個前提。有沒有做壞事，要看由誰來判斷。在權力受到制衡的地方，判斷的是法律和法院。在權力沒有制衡的地方，判斷的人不是你。

我常拿電子門鎖來想這件事。裝一扇堅固的防盜門擋小偷，大家都覺得合理，也住得安心。但如果門的鑰匙不在你手上，管理的人隨時能從外面把門反鎖，讓你出不去也回不了家，那它就不再是防盜門了。同一扇門，鑰匙在誰手上，決定了它是防盜門還是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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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退路與單點故障

住在台灣，我們很少意識到自己有多少退路。信用卡被盜刷還有現金，某個帳號被停用，生活照樣過。對公家機關的處分不服，可以訴願，可以打行政訴訟。一個地方出問題，其他地方還撐得住。

全面綁定單一身分的系統剛好相反。交通、消費、住宿、通訊都掛在同一個身分和同一套資料庫底下，工程上叫單點故障。這個點一旦被關掉，所有東西會一起停擺。

💡 什麼是單點故障

系統裡只要一個環節失效，整體就跟著停擺。工程設計上會刻意避免這種結構，重要系統都要有備援。

2022 年河南幾家村鎮銀行爆發提款危機，有儲戶準備到鄭州陳情，健康碼突然轉紅，人在車站就被攔下。他們沒有犯法，只是想領回自己的存款。後來官方調查也證實，是地方官員擅自替這些人賦碼。一套為了防疫而設計的系統，轉個手就能拿來限制一個人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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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一筆每天都在兌現的交易

公平地說，這樣的事對多數人來說很遙遠。不少生活在那裡的人是真心滿意的。深夜走在路上不用擔心，手機掉了很快能找回來，辦事效率高得讓外地人驚訝。對他們來說，交出一些隱私換來安全和便利，是一筆划算的交易，而且每天都在兌現。

這種感受是真實的，不該被輕易看成是被洗腦。我自己如果生活在那裡，大概多數日子也會這樣想。

問題不在於這筆交易平常划不划算，而在於條件由誰來改。今天你是守法的市民，系統對你很友善。哪天你的存款被凍結、房子蓋到一半停工，或者只是說了一句不合時宜的話，你就從受保護的人變成被管理的對象。這個轉換不需要你同意，也不會事先通知。

河南那些儲戶，在健康碼變紅的前一天，
應該也覺得這套系統很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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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那我們交給 Google 的資料呢

講到這裡，一定有人會反問。我們每天把信件、照片、行事曆交給 Google、Apple 和微軟，手機裡的定位紀錄恐怕比政府掌握的還多，這樣不也是把鑰匙交給別人？

這個問題問得好，我自己也想過很久。資料交出去的量，兩邊或許差不多，差別在於拿到資料的一方能對你做什麼。

可以走

Gmail 用得不順，可以換別家信箱，照片可以匯出到別的雲端。換起來麻煩，但做得到。一個國家的身分系統，你沒辦法說不用就不用。

公司不能抓人

Google 可以停你的帳號，這很困擾，但它不能讓你搭不上車、住不進旅館，更不能把你帶走。能動用警察和法院的，只有國家。

公司也被管著

這些企業在台灣要受個資法規範，在歐洲要面對 GDPR。2023 年 Meta 因為違規傳輸歐洲用戶資料，被開罰 12 億歐元。企業出了事，有主管機關可以查，有法院可以告，有媒體會追。

⚠️ 這不代表交給科技公司就高枕無憂

帳號被系統誤判停權、申訴無門的案例在國外時有所聞，美國政府也能依法向企業調閱資料。所以才更需要法律持續把關，也值得每個人把重要資料多留一份備份。

說到底，我們願意把一部分隱私交給這些公司，不是因為它們比較可靠，而是因為它們頭上還有更大的規則，而我們手上還留著離開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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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回頭看看自己

講完對岸和科技公司，也得回頭看看自己。台灣的健保資料庫是全世界研究者羨慕的寶庫，幾乎每個人的就醫紀錄都在裡面，政府也曾把這些資料提供給學界和其他單位利用。

2012 年，幾位民眾和人權團體提出質疑，認為自己的病歷被拿去使用，事前沒人問過，事後也沒辦法說不。這場爭議一路打了十年，2022 年憲法法庭判決，政府提供健保資料給外部利用，卻缺乏讓當事人退出的機制，部分違憲，要求限期修法。

📌 煞車不會自己踩

這件事常被當成台灣民主的成績單，我覺得它更像一個提醒。煞車確實存在，但它不會自己踩。那十年裡，是幾個不肯放棄的人一路堅持，才把它踩了下去。

煞車還在的地方

我不反對數位化，也很享受它帶來的效率。只是系統越強大，越需要可靠的煞車。民主社會的數位治理之所以能被接受，靠的是法律限制資料用途，有獨立法院可以審查，還有媒體和公民在旁邊盯著，而不是期待政府特別善良。

把煞車拆掉的地方，坐在車上的人只能祈禱開車的人心情一直很好。煞車還在的地方，我們要做的是記得它在哪裡，必要時伸腳去踩。

鑰匙交出去之前，多問一句它會被怎麼用，門才會一直是防盜門，不會在某一天悄悄變成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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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河南村鎮銀行紅碼事件：中央社〈河南村鎮銀行儲戶健康碼變紅〉https://www.cna.com.tw/news/acn/202206140055.aspx；天下雜誌轉載 BBC 中文報導（含鄭州市紀委監委通報）https://www.cw.com.tw/article/5121929
Meta 遭歐盟罰款：公視新聞 https://news.pts.org.tw/article/638051；iThome https://www.ithome.com.tw/news/157007
健保資料庫案：憲法法庭 111 年憲判字第 13 號判決全文 https://laws.gov.taipei/law/Judge/ConstitutionalJudgeContent/CJ00000872；理律法律事務所判決整理 https://www.leeandli.com/TW/Newsletters/6947.htm
本文為作者個人觀點。